Prologue
OK兄弟们,全体目光向我看齐嗷,看我看我,我宣布个事儿:
我是个废物!
Part A
时至今日,我终于可以毫无负担地说出这句话了。如果说我2022年取得了什么“进步”,这大概就是最大的进步。
可别小看它,能够坦然承认自己是废物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尤其是在这个从小就把孩子当角斗士培养的社会。
咱就别说小初高了,对那时候的我们来说,不专心做题是要被批评的,成绩下滑是要深刻反省的,熄灯了玩两盘三国杀是要请家长的。这些还只是学校的小小惩罚,要是碰到暴戾的家长,后果不堪设想。
我也不例外,上大学前想玩任何东西都只能偷偷玩,一边玩一边提防老师和爸妈,还要一边自责愧对了他们的期望。更别提那个时候我觉得自己是超人,似乎一学就会、一点就通,付出一半努力就能收获双倍果实,不仅要拿第一,还要拿得顺理成章理所当然。在这样的环境下,我怎么会有自己是废物的念头,又怎么敢有这样的念头?
磕磕绊绊地走完化竞之路,来到群英荟萃的北京大学之后,我很快就见识到了自己和别人的差距,但还是执拗地相信只要努力一点就能追上。不幸的是,我既不能坚持努力,也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努力。就拿ICS这门课来说,我在暑假就出于兴趣将教材通读了一遍,lab也能磕磕绊绊地完成,但是听高分大佬讲解他用“magic number”、“deadbeef”、“平衡二叉树”刷到lab最高分时,我只感到茫然。那是一种正在努力钻木取火的原始人看到打火机时的茫然。期末考试之后,茫然变成了绝望。
但我觉得,这一定是我打了太多游戏导致的,只要把打游戏的时间拿来学习不就好了?或者,这一定是我作息不规律、白天学习效率不高导致的,以后早睡早起不就好了?再或者,是我这学期选的课太多了,没有分配好时间,下次吸取教训不就好了?
总之,我一定是超人,我怎么会不是超人?超人也会遇到挫折,这很正常,只要我把每件事都做对,最后一定能脱颖而出。
“天才”、“超人”、“脱颖而出”,这些曾经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成为超人的执念已经紧紧地缠绕在我的内心深处,只有经受现实的一次次锤打才能让它在痛苦中解开。
直到今日。
无论是假努力还是真努力,我都试过了,没用。不会就是不会,比不过就是比不过。
本科刚毕业就年薪百万的少年天才,怎么比?
不知道哪里学的技巧、哪里来的本金,总之还没毕业就炒股赚了一百万,怎么比?
就算是参加十佳歌手比赛,都能碰到一堆声乐大佬。欸,有些也是信科的。
更别说还没毕业家里就给买好了房子的,不知道哪里来的钱没事就出国旅游的,一天可以只睡四个小时的……这难道也要比?
当然,这些都无所谓。北大嘛,全国的人才都往这里跑,我算老几啊?
总之最后混到了毕业证进入了社会,但是peer pressure并没怎么减少。参加了工作的同学们互相打听薪资待遇:你赚100万我只赚50万,我怎么这么loser!他只赚30万?没事,30万很多了,钱够用就行!
我实在是厌了。除了会读书和会赚钱,一个人的优秀还可以体现在很多方面啊。无论是健身还是弹钢琴还是读书,只要日积月累,想必一定能变得优秀起来吧。
但很可惜,没有。去年总结时我就发出过迷茫:我明明很喜欢钢琴,为什么坚持不下去?练琴的确有些枯燥,但我应该坚持下去啊,要是连这点困难都克服不了……
我不就是个废物了么?
这,这可千万、千万不要是真的。我一定不是废物,一定不是。
Part B
我大概是九年前开始玩音游的。一开始主要玩节奏大师,后来是Deemo,四年前拥有iPad后开始玩Arcaea,不过这些都可以统一称为“移动端音游”。从去年开始,我入坑了第一款街机音游maimai。
和健身、旅游、读书等“主流爱好”不同,音游是相对难以“拿得出手”的一种爱好。想象一下,你试图和一群新认识的朋友介绍自己的爱好“我喜欢打maimai”,但这只会引起他们的困惑:maimai是什么?你解释“maimai是一种街机音游”,他们更疑惑了:街机?音游?你又不得不继续解释,最后他们只能打个哈哈说“厉害厉害”。
与外部世界的毫不在意形成强烈对比的是,音游玩家大都非常重视自己的游戏成绩,也会关注和认可其他玩家,尤其是ranker(问鼎游戏排行榜的顶尖高手)们取得的成就。
所谓“成就”,基本上就是将难度最高的几个谱面打到满分,有时候还会区分“All Perfect”和“理论值”(前者仅意味着零失误,后者则要求达到理论上的极限分数)。
第一个达成的玩家可以获得“首杀”的殊荣,根据地理范围还可以分成“全球首杀”、“全国首杀”、“大陆首杀”。歌曲的难度越高、“首杀”的空缺时间越长,在玩家之间造成的轰动就越大。这其中的代表性事件,便是日本玩家“kocster059”完成的“FREEDOM D↓VE”(又称“里FD”)世界首杀(参考资料:https://mzh.moegirl.org.cn/FREEDOM_DiVE#Cytus),而没过几天,中国玩家“Skisk刺球”紧随其后又完成了“二杀”。我还记得那一个礼拜,整个音游圈都在纪念里FD的“死亡”,可以看出这件事对他们来说意义非常重大。
【衔接震撼】
第一次让我震撼的,是“Maintain7716”为了获得Dynamix一首歌的满分而在9天之内重复2000次的努力(https://www.bilibili.com/video/BV17341127rY)。玩过音游的都知道,这种游戏需要高度集中精神。一天之内玩同一首歌两百多遍,考验的已经不是手速和技巧了,而是纯粹的毅力。更别提在这2000次努力中,有十多次都只有一处失误,那种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的遗憾对心态的打击也是巨大的。
第二次让我震撼的,是“MooseRiven”为了获得maimai一首歌的All Perfect而重复1192次的努力(https://www.bilibili.com/video/BV1WA411d7PE)。和移动端的Dynamix不同的是,maimai是一款街机音游,它需要玩家调动整个上肢去游玩。我一天打50首歌肩膀就会发酸发痛,但在追求All Perfect的过程中,他平均每天要打这首歌一百多次,而且是最难、强度最大的几首歌之一,同时还要不断检视失误并改进自己的手法。这何止是手速可以概括的?这完全是对心态、体力和意志力的多重考验!
然而,对于社会上绝大多数人来说,这件事有什么意义?造成了什么影响?
恐怕不如某明星放了个屁。
就是为了这样一个不会带来任何收益、造成不了任何影响、没有多少人能理解的虚拟世界的“成就”,顶尖玩家们却投入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心血。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我同时意识到了两件事:1. 意义和价值的相对性;2. 以大部分人的努力程度真的轮不着比天分。(还有一件是啥来着???)
Part C
北京 VS 武汉
【待展开】时间完全属于自己
Moments
- 二月:通州北关,东方树叶,星巴克,夕阳余晖,何为良好生活,圣剑2
- 四月:隔离宾馆,风骚律师,Jade Star & Grin & and I’m home
- 五月:好梦青年旅馆,风云再起江汉路,大汗淋漓,solips & 夜驱
- 七月:梦与宝藏,空调,日语书,长沙发,大长队,暴雨停电,Flower of Life
- 八月:骑单车下班回家
- 十月:江汉路帝盛酒店
- 十一月:拍立得维修,英雄无敌,西西友谊
- 十二月:新冠
2023
2022年,我每天凌晨两点左右睡觉,十点左右起床刷牙洗脸,坐到电脑前看工作邮件和消息,没多久就点个外卖,边看视频边吃饭。下午忙的话就专注点,不忙的话就摸鱼玩手机,傍晚再点个外卖吃个饭。一天时间的七成大抵就是这样过去的。被雇佣关系固定了生活方式之后,我很难从一成不变的循环中提炼出什么东西,可能是因为我像许多人一样并不热爱自己的工作。虽然公司将我从L4提拔到了L5,但对我来说,包括升职在内的一切都只是按部就班而已。即便银行卡的余额在增加,这种增加也随着总量的积累而显得无足轻重,无法再给我带来兴奋感。我努力地回忆这一年取得了什么“成就”或者“进步”,然而浮现出来的只有一些零零散散的片段。
二月的某个周末,我突然发现了一段完美的“一日游”路线:先坐地铁到常营的蔡林记吃热干面,一路上看看书、打打音游,再去通州北关的爱琴海购物中心玩maimai。从通州北关地铁站到商场还要走两公里路,会路过通惠河和西海子公园。那时正值冬春之交,前几次去的时候河边都积着雪,到三月中旬就完全是春意盎然的景象了。走到商场买瓶东方树叶,脱掉衣服就开始玩。底分五千多的时候我经常打圣剑2的红谱,每次都累得喘不上气,但我还是倔强地推分。有一次眼看着就要推到97%,却在最后掉了2%,气得我蹲在地上疯狂地锤打地面。玩累了,去星巴克点一杯冰摇红莓黑加仑,然后拿出iPad看书,透过座位旁的落地窗可以看到夕阳的余晖,还有来来往往的行人。再打一会肚子饿了,去必胜客点一个铁板鳕鱼披萨,吃不完的打包带回家里当夜宵。此时已经是晚上九点,肩膀又酸又痛,是时候坐上返程的地铁了。这个片段的配乐,是我当时最喜欢打的几首歌:「Excalibur Revived resolution」「Saika」「ECHO」。
四月底,在巴彦淖尔的隔离宾馆过劳动节,14天点了10次德克士,因为实在没什么可吃的。没事的时候就躺在床上晒太阳,看窗外蓝色的天空。这是个与世隔绝的地方,没有高楼大厦挡住视线,也没有车水马龙和匆匆的行人。人们只是生活在这里,生活在当下,任凭外面的世界风起云涌。那一瞬间,我也找到了一丝宁静的感觉。这个片段的配乐,是我当时反复在房间里播放的几首歌:「Jade Star」「Grin」「and I’m home」「青空」「You」。
五月的片段则是回到武汉之后,在江汉路风云再起玩到了「夜に駆ける」和「s∅lips」。为了方便远程工作,我在家附近找到了一所青年旅馆。它的大厅实际上是一家咖啡厅,摆放着许多木制桌子,大部分都有插座,而且网速飞快。不仅如此,大厅一侧还摆了一架电子琴和一把吉他,供有雅兴的住客们弹唱几曲。靠窗的地方是猫笼,里面住着一只毛色纯黑的小猫。一天下午,在咖啡厅写着文档,外面下着小雨,空气潮湿而凉爽。忽而听到电子琴那边有人在断断续续地试着演奏一曲,又有人和着琴声伴唱,恍惚间似乎感觉一切都“对劲”了起来,但想到不久之后又要回到北京,顿时又觉得迷茫了。这个片段在我的回忆里没有配乐。
北京的防疫政策从那时起持续加码,等我回去之后,所有机厅都关门大吉了,只有一家叫做“梦与宝藏”的店成了北京maimai玩家的救命稻草。这家店业务很杂,约等于小型游戏厅+桌游吧+水吧,还顺带出售JK/DK服装。店里的环境十分安静,最美妙的是有空调和Wi-Fi,还有一大片桌椅供人歇息。三月份的时候我来过几次,那时还鲜少有人光顾,但从机厅全面关停开始,这里每天都有差不多十个人排队打maimai。七月份正值盛夏,周末中午吃完饭坐地铁来这里排队,要一个装了冰块的玻璃杯,把带来的雪碧倒进去,气泡哗啦啦地从冰块冒出来。拿出刚开始学的日语书背五十音图,此时店里的音响正在播放「FLower of Life」——这就是我的年度瞬间。该怎么形容这个瞬间?我只不过是在一个平凡的夏日,为无聊的周末生活找了一点平凡的娱乐方式,但每每回想起来还是有所触动。这个片段的配乐,当然是「FLower of Life」。
秋冬之际,天气逐渐转冷,严格的防疫和突然的放开又使得民生凋敝,整个城市的气氛越来越压抑,于是我也变成了缩进了壳的蜗牛。也有发生一些事情——实际上每天都在发生大大小小的事情,但我不想写在这里。每年冬天最大的盼头就是捱过去,因为冬天过了就是春天和夏天,到时候温暖的阳光会再次照进每个人的心里。
2022年发生了很多很多事情,我实在没有时间逐一细写。我甚至没有写自己剪掉了长发。上面这些片段也只是过去365天一丁点小的部分,但每次回忆时,它们都会第一个出现。我说不清为什么,也许人的一生这么长,就是为了追求这样的瞬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