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便聊聊
昨天我收到了居家隔离的通知,下周二才放出来,现在还剩68小时。虽然被限制人身自由很不爽,但和上次去内蒙隔离相比根本不算什么。正好现在周末了,我又不能出门,不如一边隔离一边给大家讲讲上次隔离的故事吧。
故事的开始是我要去内蒙古某县城看望前女友。她从去年秋天开始在某中学支教,所以我们一直处于异地的状态。从今年开始,防控政策越来越严,当地的要求逐渐演变为“行程码带星者集中隔离7天”,而北京基本上没有消停过,我碍于隔离的损失太大,就一直没有过去。就这么等到四月下旬,北京市的中高风险区终于全部清零,行程码的星号也消失了。当时我和她还兴冲冲地讨论什么时候过去,要不要等到五一,但没想到第二天北京就又发现了一波大的。
我早就清楚这破烂事没完没了。为了尽量减少异地对关系的影响,我当晚立刻买了第二天的火车票和机票,做了个核酸,然后去公司拿了开发用的设备,订购了一个小行李箱,顺便在外卖软件上订了她想吃的东西。由于披萨店开门太晚,我没法等披萨送到家再出发,所以找了火车站附近的一家披萨店直接送到那里。到呼和浩特下车后,我得验一下核酸结果才能出站,再坐地铁赶去机场,但没想到这破核酸到第二天下午两点还没出结果。我不断地刷新刷新再刷新,祈祷着千万不要误机,最后终于在快要排到我的时候刷出了结果——也许是因为数据库感受到了我的诚意吧。
就这样,虽然时间紧迫、准备不足,很多事情都是掐着表卡着点做的,但一切都还算顺利。起飞前,我轻松地坐在飞机座椅上,心情甚好,拿出手机一看:
北京又有中高风险啦!
我赶紧打开行程码——回来了,全都回来了,还是那颗熟悉的星星。我急忙问空姐怎么办,会不会还要隔离,她表示这不关航空公司的事。此时有乘客劝我原路返回,还有人劝我回呼市办个新号,第二天再拿新号的行程码去那边。其实办新号的方法是最稳妥的,但我已经无法理性思考,只想着今天无论如何都要见到她,不能让她失望,于是决定赌一把,坚持飞到了某县。
下了飞机,免不了又是查这个查那个的,我又用一些方法混过了行程码的检查,终于见到了前女友。当时我还想着,虽然这一路很不容易,但好在有惊无险,我们之间的感情一定会越来越牢固。
4月26日,周二。才过一天,我就接到了当地社区的电话,让我去集中隔离7天。前女友为我万分细心地收拾了行李,往里面放了各种各样的东西。和她依依不舍地告别后,我住进了一间普通得没法形容的旅馆,费用是90元一天,只提供饮用水。工作人员带我来到一间没有窗户的狭小房间,说是带窗户的房间第二天才能空出来,让我先在这暂住一晚。这个房间几乎没有能自由活动的地方,除了厕所就只有两张单人床和一张小桌子。白光灯照在四面浅蓝色的墙上,让人分不清白天和黑夜。
整理完东西后,我躺在床上开始试着打发时间。这里唯一一家大品牌是德克士,我中午点了他们的虾堡套餐。饭后,我看了两集Better Call Saul,又搞了一会工作,但很快我就没有什么想做的事情了,只能默默刷手机。
晚上点了个鸭腿炒饭。我已经忘记当时是怎么混到晚上的了,也许只是反反复复地做那几件可供消遣的事情吧。在这样逼仄的环境里,我不得不想办法让自己忘掉被囚禁的事实。
4月27日,周三。我照常远程工作,打发掉了不少时间。中午点了一碗菠菜粥和炒驴肉,看了一两集剧之后又继续开会和工作。与此同时,我一直在催促工作人员给我换房,结果他说昨晚空出来的房给了另一家人,女的怀孕了很不方便,让我理解一下。我十分生气地质问,但可想而知会得到什么答复:“你来这里隔离不是度假嗷,听从安排就完了!明天再给你换!”
晚上点的德克士虾堡。
4月28日,周四。在我不懈的努力催促下,这天晚上我终于住进了有窗户的房间。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补偿我,新房间甚至比其他的双人房间还要大,差不多有30多平米,还有一面大大的窗户,我非常满意。中午点的德克士虾堡,外加一瓶善存维生素片和西瓜霜喷剂——我好像有点口腔溃疡。晚上点的麻辣大饼。
4月29日,周五。新房间的通风和阳光都很好。中午,我把窗户和门全都打开,让凉风吹满整个房间。下午三点,我把床单、毛巾、袜子铺在床上,让阳光充分照射。隔离只剩下三天,再坚持一下就过去了!房间环境这么好,心情也不会很糟糕!中午点的粥和炒驴肉,晚上点的鸭腿炒饭。
4月30日,周六,五一假期,离出狱还剩两天。中午点的砂锅米线,晚上点的德克士鸡排饭。
5月1日,周日,五一假期,明天就刑满释放了。中午点的德克士鸡腿饭和一些小吃,晚上直接就着中午剩的和前女友给我带的甜点对付了。
5月2日,周一,五一假期。起床接到电话,说是北京疫情严重(?),防疫政策有变,凡是北京来的都改为隔离14天,原定隔离7天的要再补7天。
???
你一开始直接告诉我隔离14天我都好受些。好不容易盼了7天,以为自己熬到头了,又把我打回去再加7天,不如把我杀了烧成灰泡进消毒液再冲进下水道进行无害化处理吧?
我打电话给前女友,告诉她还得再关7天。我们都有点崩溃,但还是彼此安慰。当天下午她给我送了大量补给,甚至取走了我的一些衣服回去洗。
5月3日,5月4日,五一假期。Better Call Saul的前五季已经看完了,实在没什么事情做了。我开始研究一些工作中遇到的问题,在网上参与各种鸡零狗碎的话题讨论,仔细打磨了篇没什么人看的议论文发到网上。
5月5日,周四,我继续照常上班。这几天我究竟做了些什么来度过最后的72个小时?我已经完全没有印象了。
5月8日,周日下午三点,我拖着行李箱重新走到旅馆外面的街道上,好像做了一个漫长的梦。这一周我点了5次德克士,2次煎饼,1次炒饼,1次粥,1次牛肉拉面,1次杨国福麻辣烫,1次麻辣香锅。就这样,为了配合“防疫”,我人生中宝贵的14天悄无声息地溜走了,肠胃里只留下了德克士。
自由,牢笼,舒适圈
半年后再回首这336个小时,我发现了一件可怕的事实。当我清楚地知道自己被囚禁的时候,我会想各种办法给生活寻找意义。然而当我回到北京、以为重获自由了之后,我却不由自主地开始重复这两年形成的生活习惯,以至于几个月都一成不变。这时我才意识到,我可能只是从一个狭窄而简陋的牢笼回到了另一个宽敞而精致的牢笼。
但牢笼并不是问题的关键,毕竟地球就是最大的牢笼,而我们人类已经被“囚禁”了上万年。这里不得不提到前些年很火的一个概念,叫“舒适圈”。以前常听人说“要跳出自己的舒适圈”,不过最近已经没什么人提这茬了,可能大家开始觉得有个圈(juan)就足够了吧。
假想一下,如果我对现在的生活非常满意,而且房价很低、工作随便找、一点压力都没有、只要喜欢的女孩跟她一追求就同意(再加一个走10分钟路就能玩到maimai),这时跑来一个人劝我说“要跳出自己的舒适圈”,我肯定回答:“不会吧?”
当前我所焦虑的事情包括:书摆在手边不想看,健身环摆在旁边不想玩。我知道这些是有价值的事情,做了能让我学到东西,或者让我的身体更加强壮,可我就是不想做。为什么呢?我的工作压力并不大,但我总是感到疲惫。
被囚禁的时候,我会舍不得虚度光阴,留给我的选择只有“什么都不做”和“好歹做点什么”。我可以天天吃德克士,洗完头湿着头发睡觉,只因为我心中有个盼头:只要捱过去了,一切都会好起来。
重获自由之后,我又发现自由其实没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