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49中的事情尘埃落定后，我的愤怒也随之消退。这次事件引起这么大的风波是我意料之外的，有很多人（包括我在内）这几天都在持续地质疑官方公布的消息，尤其是通告里“排除刑事案件”、“家属表示无异议”等暧昧不清的用词更让人浮想联翩。从警方公布的结果来看，很多质疑都落了空，例如校方故意销毁监控、尸体直接火化、抢占留学名额等。同时，有人开始劝导其他人要相信通告，相信警方，相信政府。
我现在正坐在北京市朝阳区的一间小房子里，距离事发现场大概有1840公里。如果没有互联网，我可能根本不知道千里之外有一位中学生自杀。就算媒体报道了这件事，我可能也只是在茶余饭后和身边的朋友聊两句。无论如何，我都不可能看到几十万人聚在一起七嘴八舌地争论、吵着要官方给一个令人信服的说法的情况。
互联网给了我参与公共讨论的力量，但对于这股力量，我并没有很好地认识。我以为它能驱散隐藏在权力背后的黑暗，但我却忽略了任何由人掌控的力量必然受制于人性之缺陷的道理。
人性最大的缺陷之一，就是容易受恐惧和愤怒的支配。
我随手翻了翻最近的朋友圈。你们应该能感受到我看到新闻时愤怒，还有隐藏在愤怒背后的恐惧——害怕滥用权力者将自己踩在脚下的恐惧，害怕自己和其他弱势群体一样被时代的车轮碾过的恐惧：
- 《大车司机服毒自尽，为什么“北斗掉线”成了他们的噩梦？》
- 豆瓣女权组被封杀
- 《大LOGO等多名博主删除炫富视频并道歉》
- 《成都49中一学生坠楼身亡》
- 清华大学强制扣押学生的电动车
这些新闻我没有目睹过任何一件，并且只是从各种消息中拼凑出了事件的样貌，但我根本没有怀疑它们的真实性——为什么？为什么我要呼吁一个我根本不了解的政府，为一个我根本不确定真假的事件负责？我什么时候觉得自己这么牛了，有知晓千里之外的新闻的力量？与其说是我的力量，不如说是互联网的力量吧？万一整个网络世界都是虚构的，那我岂不是在对着空气呼喊正义？
这就是我可悲的地方。我自以为在理性地思考，但我连思考对象的最基本的真实性都无法保证。我自以为政府有义务解决我所听闻的每一件不公，但我都不知道怎么监督政府。我自以为在呼喊正义，但这个世界混沌到让人看不清正义。我所有的能力，仅限于在网上获取信息，用自己的价值观下判断，然后分享到没几个人看的朋友圈，呼喊着“我要公道！我要说法！”老成世故者看了，多半会摇头叹气，说任何呼喊都是徒劳，与其每天愤怒不安，不如在短暂的一生中苟活着寻求快乐。
但我无法做一只把头埋进沙子的鸵鸟（对不起鸵鸟，我知道你不是为了逃避危险。还有骆驼，也给你说声对不起，我把你俩搞混了）。我是一棵苇草，但这棵苇草有自主的意识，会思考、会愤怒、会恐惧、会怀疑，所以不能忍受被拥有权力的人轻视和践踏。这是我的幸运，也是我的不幸。
是的，我不够全知全能。网友可以带偏我，谣言可以蛊惑我，“境外势力”可以煽动我。新闻可以是和谐社会，公众号可以是收钱办事，通告可以是避重就轻。但我一定要在大海浮沉中紧紧握住那一根代表“理性”的木棒，不让自己沉入偏见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