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看爱因斯坦传又发现一些趣事。很多人都知道,爱因斯坦获得诺贝尔奖的官方理由并不是相对论,而是“光电效应定律”,但是这背后还隐藏着一段富有黑色幽默的故事。
自从1905年爱因斯坦颠覆性地提出了狭义相对论(以及光电效应)之后,反对相对论的声音便一直存在着,而他在1916年提出的广义相对论更是遭到了很多人的激烈反对。这其中有一部分是科学层面的反对,但也有政治层面的排斥。
科学层面的反对集中在实验证据的缺乏上。虽然相对论已经获得了很多顶尖的理论物理学家的认可,但瑞典化学家阿雷尼乌斯在一次诺奖评审的内部报告中指出,相对论成功预言的几种物理现象也能用其他理论解释,因此不能算作被完全证实了。
瑞典的诺奖委员会一直对诺贝尔的遗愿念念不忘,牢记该奖项应当奖励那些“最重要的发现或发明”。它感觉这两项要求相对论都不符合,于是委员会的报告说,“在人们可以接受这一原理,特别是授予诺贝尔奖之前”,相对论有待于获得更多的实验证据。
政治层面的反对则与当时不断上涨的反犹主义有关。虽然现在我们常说“科学无国界”,但就在一百年前,一些顶尖的科学家(例如发现了光电效应的勒纳德)还在把科学与种族挂钩,以至于造出诸如“犹太科学”、“德意志物理学”这样的怪异词语。
勒纳德批评这种物理学不是基于实验和具体发现。但勒纳德的报告中夹杂着对那种“哲学臆想”的强烈憎恨,他经常斥之为“犹太科学”的特征。
在巴特瑙海姆的会议之后,他(勒纳德)愈发激烈地攻击爱因斯坦和“犹太科学”。他鼓吹创建一种“德意志物理学”,将德国物理学中的犹太流毒肃清。在他看来,首当其冲的就是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及其理论的、非实验的抽象方法,以及它拒斥绝对、秩序和必然性的(至少在他看来的)相对主义味道。
一些别有用心的政治活动家,也想通过批驳相对论来巩固自己的反犹立场。
臭名昭著的德国民族主义者保罗·魏兰德,成了一个有政治野心的辩论家。他是一个右翼民族主义政党的激进分子,该党在1920年的正式纲领中誓言“削弱犹太人在政府和公众中日益显著的影响”…………魏兰德发表文章谴责相对论是“一场大骗局”,还成立了一个由乌合之众组成的团体(然而资金却很充足)并给它起了一个冠冕堂皇的名字——“德国科学家维护科学纯洁研究小组”。
由于这些反对声音,诺奖委员会一直在拖延爱因斯坦的这份诺奖。早在1910年爱因斯坦就因为狭义相对论被提名过,此后又获得了来自各种大佬的各种提名,但委员会就是一直拖,一拖就是十年。
这十年间,爱因斯坦的知名度与日俱增。一开始,相对论还只是理论物理学界的一种新颖理论,讨论范围仅限于他们的小圈子。但是1919年的一次日食观测成功验证了广义相对论的预言,一些媒体嗅到了大新闻的味道,便开始大肆宣传这项连他们自己都弄不懂的崭新理论,爱因斯坦也因此成了家喻户晓的人物。也难怪有人说他“忽然一跃成为国际上最著名的科学家和超级明星,恰恰证明他善于自我推销,不配获得诺贝尔奖”(这饭圈味也太冲了)。
然而1920年的诺贝尔物理学奖还是没有颁发给爱因斯坦,而是给了国际计量局局长纪尧姆,以表彰他“发现镍钢合金的反常性及其在精密物理中的重要性”。换句话说:他发现了一种新的合金材料,能让测量变得更准。这一颁奖结果,即便是反对相对论的人也觉得莫名其妙。
到了1921年,爱因斯坦和他的相对论已经成了每个人茶余饭后的话题,支撑相对论的证据也越来越多。但反对者依旧有足够的力量与之抗衡,于是这一年的诺奖干脆被推迟了。评委会面临的压力越来越大。现在的局面是,诺奖已经需要爱因斯坦来证明自己的权威性了,而不是反过来。
这一结局弄不好就会变得无法收场。爱因斯坦不获奖对诺贝尔奖的影响要比对他本人更坏。“试想一下,如果50年后爱因斯坦的名字没有出现在诺贝尔奖获得者的名单中,舆论会怎么想。”法国物理学家马塞尔·布里渊在1922年的提名信中写道。
这时,刚进入评委会的理论物理学家奥森前来“救驾”了。他提出了一个非常聪明的解决方案:让爱因斯坦因“发现光电效应定律”而获奖。这条定律已经完全被实验所证实,不像相对论那样富有争议。更绝的是,这刚好给了同时授予玻尔1922年诺贝尔奖的理由,因为玻尔的原子模型建立在对光电效应定律的解释上。不得不说,奥森这个和事佬做得是真的好。评委会自然是喜笑颜开地采纳了,爱因斯坦也终于获得了这份迟来的认可。
最具黑色幽默的部分来了。爱因斯坦得了奖,评委会也没有得罪反相对论的势力,本来应该是皆大欢喜,但有一个人却破防了,这人就是勒纳德。他反对爱因斯坦获奖的积极分子,但他同时也对光电效应有重大贡献。换句话说,爱因斯坦之所以能提出光电效应定律,主要都是基于勒纳德的工作!现在评委会为了和稀泥强行把奖颁给光电效应,勒纳德却啥也没捞到,可不得破防吗?
在1905年的论文中,爱因斯坦曾经感谢过勒纳德的“先驱性”工作。但在1920年柏林的反犹集会之后,他们变成了仇敌。现在,爱因斯坦不仅在勒纳德反对的情况下获了奖,而且还是在一个以勒纳德为先驱的领域,这使勒纳德异常愤怒。他气急败坏地给科学院写了封信(这也是科学院收到的唯一一封正式抗议信),说爱因斯坦误解了光的真正本性,而且他还是一个追名逐利的犹太人,其做法与德国物理学的真正精神背道而驰。
虽然科学家的本职是追求真理,但他们也是凡人,也不得不参与名利斗争。看着一向被视为纯粹、高贵、权威的诺贝尔奖,因为相对论引发的骚动被搅得一团糟,真是太有意思了。